酬偿/制度创新(三、相生相克)
前面两篇的讨论到这儿,有一个可能的误会需要强调清楚,就是关于酬偿的主体和客体究竟是什么,因为酬偿不是类似于老板给伙计工资的一种关系。酬偿的主体不是人,因而也不是拥有资源分配权力的阶层,而是抽象的作为经济和社会组织方式的制度。制度逐渐进化后,形成对制度所及范围内人的特质和行为的酬偿。人的一些特质和行为是客体,而人本身不是。很自然的一个发问是,那么这个制度怎么会形成这种酬偿机制呢?我觉得目前不一定有确切的答案,但大体跟一个地方的地缘,文明源头都有关系。比如小岛国资源贫乏,必须要进行大量的物质交换来获取所需的各种产品或者说商品,因此航运业就容易发展得比较好,而该民族也比较容形成偏外向的性格,比如英国;还有些地中海位置的地理条件独特的港城,容易变成货品转口的集散地和商业交易的中心,比如威尼斯。黄仁宇的《资本主义与21世纪》介绍了很多细节。所以,酬偿是制度对人的特质和行为的酬偿,不是人对人的酬偿。
酬偿的缺陷,上篇提到在于什么应该被酬偿以及怎么酬偿有问题,资本主义体制下的酬偿只对创造价值的特质和行为进行金钱酬偿。这个后果,就是所有的前提条件和因果关系都被省略,注意力被完全集中到酬偿的结果,就是“人获得了金钱”,再进一步极端化后就变成了“金钱”。为了达到最后这个目的,手段如何可以忽略不计。欺骗,抢劫,盗窃,贪腐,坑蒙拐骗等等行为基本上都可以跟这个推论挂上钩。
从逻辑上来推,如果这个有资本主义制度生出的酬偿机制是有缺陷并且是恶的,那么它在资本主义逐渐进化的过程中就应给制度本身带来负面影响,在极端的情况下,负面影响是否可以大到摧毁制度本身呢?尤其是在二战以后,资本主义在美国有新的演进(欧洲我没有发言权),物质主义大行其道。但是,在资本主义的大本营美国,并没有出现类似斯巴达那种男人都变成战争机器,女人都变成生育机器。美国人没有变成搞钱机器,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中,很多良善的人的品质和淳朴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保存得很好。在经济活动中,我看到基本上都是如孔子说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情形。要说华尔街贪婪,但是华尔街不能够代表成百上千的小城镇,那才是美国文化的主流。要说美国也有偷抢坑骗,但是我亲眼所见很多小城镇真的是接近夜不闭户,最起码我来美接近8年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装防盗门。而且,这个国家有两亿支各种枪火在民间,但虽然零星,并无普遍的以此为工具夺取金钱的情况发生。这是为什么?
逻辑上来分析,是因为这种酬偿机制的缺陷可能引发的负面导向被抑制了。回到论述资本主义的鼻祖,斯密最早写《国富论》之前的《道德情操论》深究过所谓同情/同感的人性。后来有些人认为这跟国富论里的人的趋利性相矛盾,还有些人说不矛盾,因为两本书根本不搭界。这些人都是西方人,我觉得东方人特别是中国人理解这个问题就比较容易,一个脑子想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搭界,这跟阴阳太极图的对立统一的道理相似。后来的酬偿机制偏向人的趋利性之后,只需有一个东西去平衡趋利性就可以达到目的。问题在于是什么因素在起这个平衡作用。我还是认为,是宗教。
最早来美的欧洲移民,大多是受宗教迫害的清教徒,属于反出天主教的抗议宗。这一段历史,我前几年曾在老版网志上写过《从大历史角度看文艺复兴》说到过。被人迫害跑到新大陆来,对信仰的前程和个体的自由就格外在意和敏感,建国后秉承性恶论搞三权分立相互制约,保护个体权益和自由,极尽防范强权强人,多有宗教背景的影响。而教会就成为承载美国传统价值观的基石。抗议宗各支都非常虔诚,家族中的长辈也都竭力把信仰传统传诸后世,所以几百年过去,基督教的传统并无大的衰落,反而是与时俱进。像跟我几乎同龄的同事史蒂夫,每周日都一定要到教会礼拜兼服务。教会的运行,也靠成员自愿捐十一税(家庭收入的十分之一)维持。如信仰不虔诚,很难做到这么多事情。即使非抗议宗,信仰上大致也相仿,我的同事80后的天主教徒艾瑞克在复活节前一个月还要过大斋期(Lent),他自己选择戒掉巧克力。像摩门和见证会之类非正教就更讲究。
宗教在平衡酬偿机制这个问题上,相当于提供一种无法在此生兑现的酬偿承诺。天主教和基督教的教义基本上把人之为人的其它良善的特质和行为都囊括在内,并形成宗教的酬偿机制。死后上天堂这件事,属于虔诚信仰,既无法在此生兑现,也不能在物理上证明。但是从现世的角度看,也唯有此种超验的酬偿机制,才可以平衡资本主义唯物性的酬偿机制。对美国而言,只要作为宗教主流的基督教体系不垮,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就不会堕落。我初来美国时旅美三十年的台湾前辈告诉我,美国基督教的神职人员就像古代中国的士大夫阶层,只要神职人员这个群体不堕落,美国就不会堕落,而中国当年的堕落,就在于士大夫阶层的堕落。他这话,关于中国那部分,我没有仔细考究,但关于美国这部分,跟我这篇的观点基本吻合。只不过这些体会,非浸泡在美国社会多年无法切肤体会。
从这个意义出发,再往深一层从美国的历史看,并不是大英帝国版本的资本主义孕育了美国这个国家,而是基督教的美国在逐渐进化的过程中孕育了新版本的资本主义。也正因为是基督教的美国孕育了现行的资本主义,所以因为宗教作用的相生相克,反而它的酬偿机制是平衡的。而当外国在试图移植美国的经验的时候,总是以为移植了资本主义制度就可以达致美国的繁荣和安定,就不幸地错把结果当成了原因。
我们党国的共产神话日渐衰败,华夏他日若不堕入物欲横流的阿鼻地域,真不知拿什么来平衡这资本主义的负面机制